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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正位:丝绸之路的古与今

时间:2017-04-10 10:48 来源:《学习时报》(2014.3.24)作者: 杨正位

        

 

       “一带一路是新一轮全面扩大开放的战略举措。建好当代丝绸之路,需要从历史中汲取智慧,经济人文双轮驱动,走务实合作之路,以经贸合作为先导,以丝绸中路为重点,以合力共推为手段,以文明复兴共同体为号召,打造立体、开放、联通四亚三洲的现代丝绸之路,建设世界最长、最有潜力的亚欧非经济大走廊。 

  一、找准功能定位,从历史兴衰中汲取智慧
  古丝路作为经济全球化的早期版本,被誉为全球最重要的贸易大动脉,其实质是服务于亚欧之间的商贸和物流大通道,是当时的世界性贸易通道及文明交流渠道。丝路是中华文明走向世界的标志,它的繁荣与阻绝与中原王朝的兴衰息息相关。当前中华民族正迎来伟大复兴,建设一带一路具有深远的历史意义和战略价值。鉴古知今,古代丝路的经验教训,为当代丝路建设提供了重要启示。 
  (一)丝路的兴衰史。一般把古丝路分为四条:北方丝路、南方丝路、海上丝路和草原丝路,其中北方丝路和海上丝路最为重要。
       北方丝路主要兴盛于西汉与唐朝。该路自公元前119年西汉张骞再次出使西域后开启,又称为“沙漠绿洲丝路”,或代指“陆上丝路”,有时也代表整个丝路。西汉是丝路的首次繁荣。东汉时因内患不断放弃了对西域的控制,丝路已无当年繁华。此后的三国、南北朝等,因战乱频仍,丝路断断续续。隋朝时丝路开始畅通,唐朝时重新控制了西域,丝路迎来第二次繁荣。但751年怛罗斯战役唐朝败于阿拉伯帝国,随后又发生安史之乱,就放弃了经营西域,并转向海路,丝路再次衰落,陆路从主路逐步逆转为海路的补充,陆路海路有一定的替代性。到北宋时河西走廊为西夏占据,南宋对整个西北更是鞭长莫及,丝路再无重生之力。元朝时丝路成为帝国内部交通路线,通行比历朝历代都更方便,但由于路上走的主要是以宗教信仰和文化交流为使命的人们,不再是商人为主的丝路了,无力再次繁荣。沧海桑田,后来发达的海运和便捷的空运占据上风,陆路不再引人注目,古老的丝路逐渐萧条,退出了历史舞台。
       海上丝路主要繁荣于中唐到宋元时期。该路指从中国东南出海至太平洋,或经南海至印度洋到南亚、西亚及非洲的航路。其兴起可能比陆路还早,唐以前海路一直是陆路的补充,但中唐以后陆路阻绝,加之经济重心南移、指南针发明及航海技术进步,海上丝路开始繁荣,超过并逐步取代了陆路。北宋、南宋采取更加开放的政策,非常重视商业和海外贸易,保证了海上丝路的持续兴旺。元朝时海路更加畅通。由于宋元后主要出口瓷器、茶叶,进口香料,故而也有 “陶瓷之路”、“茶叶之路”、“香料之路”之称。明朝开始海禁,虽然郑和近30年七下西洋,是世界航海史上的壮举,但由于仅为官方外交,劳民伤财,缺乏民间参与,给政府带来沉重的经济负担,明成祖去世后很快就停了。清朝更加封闭,康熙在开海禁后仍不许与西方贸易,乾隆开始全面闭关锁国,到后来只许广州对外通商,且由十三行垄断贸易,海上丝路走向衰落。
       中国丝路与世界航路此衰彼兴。14~15世纪的元末明初,中国陆、海丝路先后衰落之时,欧洲却开辟了新的世界航路。1453年东罗马灭亡,奥斯曼土耳其崛起,控制了东西方商道即丝路,对商人横征暴敛,商品转手后价格提高8~10倍,导致欧洲一些贸易城市衰败。而欧洲上层把亚洲奢侈品看作生活必需,不惜高价购买,造成西欧贸易逆差,大量黄金外流。西欧各国贵族、商人和资产阶级急切想绕过西亚,另辟通往印度和中国的航路。于是便派哥伦布等人远航,发现了新大陆,开辟了环球航路,扩大了国际贸易,形成了世界市场。加之工业革命在西方兴起,世界贸易中心与经济重心从东方转到了西方,中国的世界经济强国地位被西欧取代。正如法国学者玛扎海里所说:“在促使古老丝路遭到遗弃的主要因素中,应关注近代技术工业的诞生和发展,这种工业产品取代了来自中国的传统产品”。可见,贸易线路的转移,既有政治军事因素,更是经济技术发展的结果。
      (二)历史昭示的丝路功能。古丝路作为经济全球化的早期版本,被誉为全球最重要的商贸大动脉,其实质是服务于亚欧之间的商贸和物流大通道,是当时的世界性贸易通道。中国丝路的兴衰史清晰表明,丝路呈现以下功能:
       一是商贸之路。丝路首先是商品贸易走廊,有商必开路,无商路难成。北方丝路开通后,成为商品贸易的生命线,商队从中国运出的主要是丝绸、金银器等商品,运入中国的主要是珠宝、香料、药材及葡萄、胡麻等农作物。双方交易的主要是当时的高档或奢侈品,丝绸几经转手到了罗马,贵若黄金。这体现了各自的比较优势和经济利益,有商业利润才有长距离运输的动力,也才可能持续。宋朝的商业和海上贸易十分发达,所以经济科技达到封建时代的顶峰。蒙古帝国道路虽然最畅通,但民间商贸不发达,并未增强国力而维持太久;明初七下西洋没有民间经贸的活跃,只为宣扬国威等政治目的,造成国力衰退而昙花一现;与属国的朝贡贸易因违背正常的经济法则,成为政府与百姓的沉重负担,也因此衰亡。可见,丝路不是哪国推出来的政治之路,没有经贸基础,缺少商品的自由流动,单纯的政治文化交往不可能持久,丝路便失去了传统的意义与价值。贸易兴衰与国家兴衰密切相联,如丝路关闭后欧洲贸易中心从地中海转到大西洋,强国也转到葡萄牙、西班牙、荷兰和英国。
       二是开放之路。丝路是开放的大道,体现了古代中国广阔的开放胸襟,也是世界开放的催化剂。丝路繁荣都是在中国最开放的汉唐与宋元,那时的中国拥有开放的气度、胸怀与自信。如唐朝的两条丝路都很发达,当时开放到能让外国人科举为官,主要大将都是少数民族,全国设驿站1639所,仅广州外国客商就有12万人,与中国发生联系的国家或部族达l89个,南亚、中亚与西亚来唐使团共343次,人数可达数百人。同时越开放越繁荣,丝路也是盛世之路。丝路兴衰成为中原王朝强弱的寒暑表,陆海丝路兴盛之时都是古代中国最强盛之时,丝绸、瓷器成为中国强盛的象征,甚至有“中国兴,则丝路兴”的说法。那时的中国令世界向往,如哥伦布十分仰慕中国的繁荣,非常崇拜马可·波罗,这成为他航海的原动力。1492年他怀揣着给中国皇帝与印度君主的国书,希望最终能远航到中国,他至死都坚信所到的是东方印度而非新大陆。新航路开辟客观上促成了世界更加开放,也为经济全球化做了坚实铺垫。
       三是和平之路。和平是丝路发达的基础,丝路是传递和平的使者。中国丝路形成和延伸于古代强盛之时,但中国没有借此对外侵略扩张,体现了中国天下-朝贡体系与王道政治的理想,证明了中国和平发展的历史传统。陆上丝路畅通之时,沿途基本没有战乱,中国先后与一百多个国家或民族和平交往。而在东汉末到隋朝、中唐到元初,西北长期战乱,民族冲突不断,丝路时常阻断。海上丝路自唐宋繁荣后的一千多年里,一直是中外友好交往的和平之路,很少见到腥风血雨,与欧洲炮火开辟的劫掠、征服的殖民扩张显著不同。全球化时代有句名言,“不是商品走出去,就是士兵走出去”。西方推动的近代全球化是士兵为商品开路,中国推动的早期全球化是商品自由贸易。
        四是文明之路。丝路穿越两千年时空,横跨亚欧非数十国,是一条不同民族和文化交流融合的文明之路,是世界文明史上的“大运河”,是人类文明的共同成果与财富。它把古代世界几大灿烂辉煌的文明—中华、印度、埃及、巴比伦、波斯、阿拉伯及希腊罗马等文明联结起来,佛教、伊斯兰教、景教、摩尼教等传入中国,我国道教、儒学以及造纸、印刷、坎儿井、罗盘等技术传向西方。可见,丝路带来的不仅是商贸繁荣,还有文化交流、科技沟通、宗教传播等“副产品”,体现了文化的多元交汇、包容共存。丝路成为文化科技交流的友谊桥梁、宗教思想交流的文明纽带,让沿途各国互通有无、互学互鉴,共同推动了人类文明进步。
        可见,丝路是经济合作的大道,有商流和人流,有市场需求,符合经济规律,丝路才能繁荣。发展经济、追求效益是丝路繁荣的核心,加强沟通、维护和平是丝路发展的保障,文化交流、文明共荣是丝路往来的前提和结果。
  二、找准重点领域,以经济合作为先导
  建好丝路带需要立足国情世情,中国特色与世界大势有机结合,经济利益与社会效益有机结合,打造出国际水平的现代丝路。发展经贸合作是沿途各国的共同愿望,经贸先导是阻力最小、推进更顺的优先领域。
  顺应世界大势的需要。当前,世界经济版图深刻调整,亚欧经济一体化势在必行,多国提出新丝路构想以赢得主动。我国作为古丝路的关键国家,更应加快调整全球战略,布局丝路战略空间和中国的新兴市场,其中经贸合作将发挥核心作用。
  全方位对外开放的需要。扩大向西开放利于西部由开放边缘前沿后队前锋,打造东西呼应、海陆并进的全方位开放格局,并促进填平中亚及我国西部这一发展凹陷带,缩小发展差距,构建西部安全屏障。
  凝聚各国共识、减少阻力的需要。经贸合作零和游戏少,更能互利共赢,是各方最迫切的现实需要,是国际关系的压舱石”“推进器,加之基本不涉及敏感议题,更容易化解疑虑、达成共识、取得突破。
  保证丝路有效益、可持续的需要。有路没货拉、没人走,路就不会繁荣。渝新欧等列车综合时速低于30公里,原因不仅在于通关不便,更在于货源不足。如果时速能提到80公里左右,则耗时将从18天降至5~6天,减少2/3以上,对海运的替代能力就会迅速提升。
  打造世界第三大贸易中心的需要。沿途贸易潜力很大,陆路可能部分替代海路,形成继大西洋贸易中心、太平洋贸易中心之后的亚欧贸易中心。我国宜发挥陆海兼具、中央之国的地缘优势,推动建设这一中心。
  丝路带建设是浩大的国际合作工程,非一国之事,非一国之力,更非一日之功。我国宜把握好原则:一是坚持长短结合,保持战略耐心,既要趁热打铁,在经贸合作、文化旅游等方面尽快取得快速突破和早期收获,也要循序渐进,积小胜为大胜。二是坚持一国一策,用好现有机制。域内各国发展差异较大,部分国家之间存在纷争,建立新机制的阻力大。带内现有机制较为成熟,上合组织、俄白哈关税同盟等机制有效运转,应立足现有机制。三是坚持市场运作,企业主体。经贸合作深化到一定程度,道路联通、货币流通等需求就会相应增大,丝路带也就自然形成。要树立正确的义利观,政府引导、市场决定与企业主体结合,确保丝路的可持续性。
  经贸先导要有实的举措:以自贸区建设和贸易便利化为抓手,大力提升贸易水平;以经贸园区和重大项目为抓手,加强投资合作;以创新边境合作方式为抓手,打造西部开放高地;以两优贷款和援外等为抓手,加大政策支持力度;以经贸平台与多双边舞台为抓手,推动务实合作;以软硬两方面互联互通为抓手,加强基础保障;以顶层设计和多层次沟通为抓手,提升五通的服务保障能力。
  三、找准优先路径,善于国际合作借力
  当代丝路的前景吸引了世界目光,主导权和制高点之争激烈,成为大国的角力场。1980年代以来,联合国、亚行、国际道路联盟等国际机构,美国、俄罗斯、欧盟、日本、印度及部分中亚、西亚国家,共提出了10多个丝路计划。这些计划圈圈相套、互有交叉,范围上的最大公约数在中亚,内容上的交集在经贸合作与道路建设。
  与美新丝路计划、俄欧亚联盟等相比,我国丝路带的优势明显。理念优势:比美俄包容性更强,地域最开阔,受惠人口最多,且不谋求地区主导权与势力范围,不损害第三者利益。地缘优势:位于丝路东端,与沿路国家经贸关系密切,更容易成为受益者。传统优势:古丝路深入人心,受益者众,由我国来号召现代丝路更易为大家接受。资金优势:经济体量大,资金相对充裕,支持力度可以增大。前景优势:我国民族复兴步伐加快,带动力上升,沿路国家响应较为积极。
  要减少丝路带的风险与阻力,我宜放宽眼界:从古丝路看今丝路,开放的丝路带对我国更有利;从参与全球化经验看,我国虽不主导但被看成最大受益者。我国作为丝路重要的利益攸关方和最大经济体,有地缘优势加经济后盾,不管丝路如何建、谁建成,我国都可能是最终受益者。这样,主导权不那么重要,主动权才重要,得实惠更重要。我国应突破那种“独占、独建、独享”的传统思路,主动倡导共商、共推、共赢的合作建设理念,从主导思维到结果思维,学会借鸡生蛋,多搞合资
  我国作为复兴大国,建设国际性的丝路带,应发扬古丝路的开放包容精神,从中华观念转向世界观念,扮演开放、合作、建设性的角色,培育国际上的道义感召力,建成国际公共产品,成为沿线甚至人类的共同事业。要深化与联合国、亚行、国际道路联盟等国际组织的合作,择机联合融资。对于丝路上其他合作抱战略合作态度,善于借船出海。
  四、找准主要线路,重点经略中路
  路线选择关乎主导权与制高点。丝路带涉及近50国,国别情况复杂,路线、方式选择多样。如何分清主次,重点突破,需要立足长远,从民族复兴的战略需要来综合考量。
  丝路带可分五条线路。由北向南依次为:第一、二条即亚欧大陆桥、新亚欧大陆桥北线,可称为北路。第三条经中亚伊朗土耳其欧洲(非洲),为古丝路的主干线,是中路。第四、五条即中巴经济走廊与孟中印缅经济走廊,为南路。综合比较五条线路,中路的优势相当明显。
  沿途国家积极性高。中路沿途国与我国关系良好,与我国倡议不谋而合,合作愿望强烈。如土耳其丝路情结重,认为自己是丝路中心国;伊朗本世纪初提出过新丝路概念;中亚哈萨克等国总体积极。对这些国家的热情我国宜善加引导,争取成为丝路带建设的创始合作伙伴。
  利益纽带越来越紧。我国与沿线国家的经济互补性很强,是多国数一数二的贸易投资伙伴。且中路需准轨的线路最短,比北线少2750公里,可节省成本。中路的人流、物流比北线多,更有市场前景。
  长远战略价值最为突出。中路处于一带一路的交汇处,是陆路与海路互济的关键线路,可直通印度洋、波斯湾和中东。中路经过我国能源资源供应带,是避免马六甲困局的核心替代线路。中路贯通几大古代文明,带动力、感染力最强。
  同时,南线中第4线的喀喇昆仑公路一年有6~9个月停运,修铁路代价极高,安全隐患大;第5线要突破印中互信不易,现在仅停留在概念上。中路有南北两翼作掩护,将是丝路的轴心。中路将打通我国西部生命线,结合南路三箭齐发印度洋与波斯湾,盘活中东与西亚,是一步大棋、活棋与先手棋。鉴于中线的战略价值,我国宜五路共进,重在中路
  五、找准突破口,打造文明复兴共同体
  打通中路要有操作性抓手,增强沿路各国的凝聚力和向心力。沿线文明古国多,包括中华文明、印度文明、埃及文明、两河文明、波斯文明、阿拉伯文明等几大文明系统,文明复兴是其最大公约数之一。这些文明都有辉煌的昨天,有列强欺侮的悲情,有被边缘化的伤痛,有西方价值与本国价值的冲突,有加快现代化的愿望,有相似的发展问题与现代化难题,有民族复兴的强烈共鸣。经济的互补性、文化地位的相似性和复兴的现实性,使达成共识的可能性增大。
  中路沿线涉及的文明同属广义的东方文明,我国可借丝路带建设机遇,倡导几大古代文明的交流、互鉴、融合与现代复兴,共同打造文明复兴共同体CRCCivilization Rejuvenation Community),发扬古丝路的文明间和平交往精神,用行动创造出文明和谐论,盘活我国与众多国家的关系,增强我国话语权与主动权。
  为经略中路、打造这一共同体,让古丝路文明精神再生,可率先设立文明复兴与现代化论坛。借鉴中巴经济走廊做法,先从论坛入手,然后回到经贸合作的主题,与中路相关文明古国开展文明复兴的交流对话,时机成熟时推出文明复兴共同体宣言,提出“CRC经贸伙伴概念并加强可行性研究,实现与丝路带的全面衔接。 (《学习时报》,2014.03.24 )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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